窗外的时钟

六年级 2026-02-04 1403字黄馨艺

搬进新家那年秋天，妈妈指着窗外说：“看，分给你一棵银杏树。”从此，我十二平方米的卧室，拥有了一台最准时的自然时钟。起初，它只是一道绿影。我的书桌紧挨着窗，一抬头，

搬进新家那年秋天，妈妈指着窗外说：“看，分给你一棵银杏树。”从此，我十二平方米的卧室，拥有了一台最准时的自然时钟。

起初，它只是一道绿影。我的书桌紧挨着窗，一抬头，就能看见它站在两栋楼之间，像被谁精心安放在画框里。九月刚开学，叶子还是深深的绿，厚实得像能捏出汁水。写作业累了，我就用铅笔抵着下巴，看一只灰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，把叶子踩得轻轻点头，仿佛在替我复习刚背过的古诗。

第一次发现它的秘密，是在深秋的数学课后。

那天，我被一道题困住了，橡皮擦把纸都快擦破了。赌气扔下笔时，目光撞进了窗外——我愣住了。那棵银杏，不知何时已偷偷换上了金装。午后四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来，整棵树亮得像一盏巨大的、温暖的灯。最奇妙的是风，一阵稍大的风吹过，几十片叶子同时离开枝头，旋转着、飘舞着，慢悠悠地落向地面。

那片金色雨幕中，我的烦恼突然变小了。原来，一棵树可以这样安静又隆重地完成自己的季节。那天，我在日记里写：“银杏树在秋天辞职，把叶子都炒了，准备重新招聘春天。”

冬天，它变得坦诚。叶子落尽后，枝干呈现出清晰的银灰色，像用铅笔在天空画出的素描。下雪那天，我醒来第一眼就望向它——每根枝条都托着一条蓬松的雪，像是树给自己戴上了毛茸茸的棉手套。一只松鼠从枝头飞快地窜过，抖落的雪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那个冬天，我学会了像它一样，在看似空无的枝头，等待看不见的生机。

春天来得猝不及防。三月的一个周六早晨，我被一阵鸟叫声吵醒。迷迷糊糊看向窗外，以为眼花了——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上，竟冒出了无数个嫩绿的小点。我赤脚跳下床，推开窗。清冷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泥土苏醒的味道。凑近了看，那些新芽害羞地蜷着，表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，像婴儿的睫毛。

最动人的是雨中的它。四月的雨丝细细密密，银杏的新叶被洗得发亮，每一片都像小小的绿翡翠，在风中微微颤抖。雨珠沿着叶脉滚落，在叶尖停留片刻，然后“嗒”一声，准确地落在我窗台的小水洼里。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不是在看一棵树，而是在听它用雨声，一节一节地，背诵着生长的口诀。

夏天，它成了我的守护者。茂密的树冠撑起一片浓浓的绿荫，刚好挡住西晒的烈日。七月的傍晚，知了在它的枝叶间开起了永不散场的演唱会。我做暑假作业时，它就把影子投在我的作业本上，随风轻轻晃动，像在帮我翻页。有时雷雨突至，豆大的雨点砸在叶片上，发出“噼啪”的响声，整棵树都在雨中激动地颤抖。雨停后，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水珠，夕阳一照，满树都是细碎的彩虹。

就在昨天，发生了一件让我鼻子发酸的事。

妈妈告诉我，我们可能要搬家了。我怔怔地回到卧室，习惯性地望向窗外。银杏静静立在那里，叶子边缘已泛起最早的一抹浅黄——秋天又要来了，这却可能是我看它的最后一个秋天。

我推开窗，伸手就能碰到最低的枝条。我轻轻摘下一片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，把它夹进六年级的语文书里，正好是《匆匆》那一课。朱自清先生写时间一去不复返，而我的银杏叶，将把时间定格在这一页。

晚上，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找来一个玻璃瓶，到树下装了满满一瓶泥土——那是养育了它、也见证了我所有心事的泥土。又捡了几片刚落下的叶子，有绿的，有黄绿相间的。我把它们和那片书签叶一起，放进了我的“宝贝盒子”。

现在，我坐在书桌前，最后一次为它写这篇作文。银杏树还在窗外，在渐浓的暮色里变成一幅剪影。我知道，不久后，会有另一个孩子坐在这个窗口，看它发芽、变黄、落叶。而我，将带着一瓶泥土和几片叶子，走向没有它的新房间。

但我忽然不伤心了。因为银杏树教会了我：有些东西之所以珍贵，不是因为它永远属于你，而是因为它曾真实地装点过你的时光。

我会记住它筛过的阳光，记住它接住的雨水，记住它在风中每一片叶子的语言。这棵站在我窗外六年的树，已经用一千多个清晨与黄昏，在我的生命里，种下了一棵看不见的银杏——它的根叫回忆，树干叫成长，而那永远朝向天空的枝桠，叫故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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