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井暖光

六年级 2026-02-09 2018字彭涵玮

市井暖光清晨的菜市场像个刚烧开的锅。人挤着人，声音叠着声音——卖鱼的吆喝带着腥气，卖菜的扯着嗓子报价钱，三轮车的铃铛叮当乱响，塑料袋哗啦哗啦地摩擦。空气里浑着烂菜

市井暖光

清晨的菜市场像个刚烧开的锅。人挤着人，声音叠着声音——卖鱼的吆喝带着腥气，卖菜的扯着嗓子报价钱，三轮车的铃铛叮当乱响，塑料袋哗啦哗啦地摩擦。空气里浑着烂菜叶的酸腐、活鱼的腥咸、熟食摊飘来的油腻香气，还有地上污水被日头慢慢蒸起来的闷湿味儿。在这片嗡嗡作响的嘈杂里，巷尾一角却显得有些安静。李大爷就蹲在那儿，身前一只旧竹篮，篮子里是沾着新鲜泥土的土豆，一个个圆滚滚，敦实实的，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胖娃娃。

李大爷身上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，袖口和肘部磨出了毛边。他皱纹很深的脸上嵌着一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，手指关节粗大凸起，指缝里还留着洗不尽的泥渍，那是常年和土地打交道留下的印记。他并不高声叫卖，只是静静守着那篮土豆，偶尔用粗粝的手掌将土豆们拔拉得更整齐些，像是在给它们排队。

“老李，土豆咋卖？”声音像颗小石子，砸破了这一小圈安静。王阿姨攥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，身子往前探着。她穿着家常的碎花罩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眼神精明，在篮子里扫来扫去，专挑那些个头小的、可能压秤轻的土豆。

李大爷慢悠悠直起腰，老旧的腰骨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轻响。他哑着嗓子，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聚拢：“五块钱三斤。自个儿种的，沙土地里长的，面得很，好吃。”

王阿姨撇撇嘴，伸出指甲盖有点发黑的手指，开始扒拉篮底：“巷口张老三才卖四块五哩。你这价……便宜点呗？”她一边说，一边已经利索地拣出了七八个最小的土豆。

李大爷没说话，只是拿起一旁的旧秤杆。阳光晃过他额角的汗珠，他用袖子擦了擦。称的时候，秤尾翘得老高——他总是这样，秤给得足足的，有时还默默多塞一个进去。“三斤二两，算三斤。”他把装好的土豆递过去。

王阿姨接过来，掂了掂，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，嘴上却还嘟囔着：“下次可得便宜点啊！”转身就要走。

就在这时，靠近墙根的地方传来一声轻轻的、压抑的抽气声。那是个小女孩，约莫七八岁，穿着件明显不合身、袖口磨出破洞的旧外套，小脸脏兮兮的，头发枯黄。她似乎蹲得太久想站起来，却腿一软，膝盖磕在了不平的水泥地上，发出闷响。女孩没哭出声，只是紧紧咬着已经发白的下唇，用手捂住膝盖，冻得通红的手腕从过短的袖子里露出来。她的眼睛，却直勾勾地、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大爷脚边布兜里露出的半个烤红薯——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简陋午饭。

李大爷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，两步跨过去，伸出那双树根般粗糙的手。“丫头，摔着没？”他的声音放得极轻，像怕惊飞一只小鸟。他扶住小女孩细细的胳膊时，能感觉到那胳膊在微微发抖，冰凉。小女孩瑟缩了一下，却没有躲开，只是摇了摇头，目光依然黏在那散发着微弱甜香的热源上。

李大爷顺着她的目光回头，看到了自己的布兜。他蹲下身，掏出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烤红薯。红薯不大，表皮烤得皱皱的、黑黑的，却还温着。他小心地剥开一点焦皮，里面金黄软糯的瓤露了出来，热气混着甜香丝丝缕缕飘散。“给，趁热吃，垫垫肚子。”他把红薯塞到小女孩手里。

小女孩愣住了，僵硬的手指攥着那个温热的包裹，仿佛握着一块不敢奢求的珍宝。她抬头看看李大爷沟壑纵横却写满善意的脸，又看看红薯，直到李大爷朝她肯定地点点头，笑了笑，她才极小心、极珍惜地，低头小小咬了一口。随即，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，“吧嗒吧嗒”砸在红薯皮和她的手背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吃得很急，却又努力克制着，小口小口地吞咽，仿佛在品尝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。

已经走到几步开外的王阿姨，听见动静又折了回来。她看到墙根下狼吞虎咽的小女孩，又瞥了一眼李大爷那个已经空了的旧布兜，脸上那种精明的、计较的神色慢慢凝固，然后融化了。她什么也没说，走回李大爷的摊前，哗啦一下，把刚才精心挑好的那袋小土豆全倒回了竹篮里。接着，她从随身的人造革钱包里摸出一张十元的纸币，“啪”地一声，有点用力地拍在李大爷摊位那块磨得光滑的木板上。

“刚才那些，我全要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硬，眼睛看着别处，不太自然，“再……再给这丫头装两斤。自家种的东西，实在，值这个价。”

李大爷愣住了，手里捏着秤杆，一时没反应过来：“王阿姨，你这……不嫌我卖得贵了？”

“哪来那么多废话！”王阿姨打断他，语气却并不真的冲。她快速拎起李大爷重新装好、明显分量更足的那一大袋土豆，塑料提手在她手里哗啦作响。这一次，她没有再还价，转身就走，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，那碎花罩衫的背影，很快消失在嘈杂拥挤的人流里。

夕阳不知不觉西斜，把菜市场里杂乱的人影和货摊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、淡淡的。喧嚣声似乎也低了下去，变得柔和。李大爷给小女孩装了满满一塑料袋土豆，个个匀称饱满。他又走到隔壁卖烤红薯的老哥摊前，掏钱买了一个最大的、烤得蜜油直流的红薯，仔细包好，塞到小女孩另一只手里。

小女孩抱着沉甸甸的土豆和热乎乎的红薯，脏兮兮的小脸上泪痕还没干。她看着李大爷，突然深深地、笨拙地鞠了一个躬，然后转身，抱着她的“宝藏”，小跑着钻进巷子深处那条狭窄的胡同，消失了。

李大爷慢慢蹲回他那小马扎上，竹篮里的土豆少了一大半。晚风穿过喧嚣渐息的菜市场，拂过他花白的头发，带来隔壁烤红薯炉子残余的、温暖的甜香，混着泥土和蔬菜的清新气息。他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旧布兜，那里没了午饭，心里头，却被一种暖烘烘、踏实实的东西填得满满的。这市井的嘈杂之中，原来一直藏着这样温柔的光，不经意间，就照亮了寒日中某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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