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糖与盐

初二 2026-01-24 1129字 陈欣冉
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老屋的天井,奶奶又在腌萝卜了。粗陶坛子边沿闪着水光,她那双布满褐斑的手,稳稳地拿着萝卜。雪白的萝卜条放进坛子前,她总要额外抓一把冰糖撒进去。“

  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老屋的天井,奶奶又在腌萝卜了。粗陶坛子边沿闪着水光,她那双布满褐斑的手,稳稳地拿着萝卜。雪白的萝卜条放进坛子前,她总要额外抓一把冰糖撒进去。“萝卜性子寒,带苦味,不多加点甜的,吃下去心里会发涩。”那时候我总笑她死脑筋——腌菜怎么能放糖?盐才是对的。

  直到我读到余华说的“放大快乐时光,缩小遗忘不快乐的时光”,耳边突然响起冰糖碎裂的清脆声。我这才明白,奶奶那布满皱纹的一生里,早就用自己的方式,活出了这句话的真意。

  阁楼的旧木箱里,藏着奶奶的“冰糖罐子”——那是一本蓝布封面的记账本。我偷偷翻开它,本以为会看到像盐粒一样扎人的苦难记录:饥荒年代吃过的土,洪水冲垮老屋的梁……但本子里流淌着的,却是蜜糖一样温润的细小光亮:“三月二十,桃花开了,摘一把插瓶里,满屋子都是香的。”“六月十七,今年粮食收成好明年继续努力”“今天霜降,晒的柿饼甜得像蜜,给隔壁老张送了三个。”

  没有抱怨,也没有诉苦。她用笔当船篙,从浑浊的时间河流里,专门去打捞那些发光的瞬间,就像从腌菜坛里特意挑出浸透了甜味的萝卜条。那些被大时代车轮碾过的日子,经过她重新“腌制”,竟然泛出了琥珀色的光。原来,她不是不知道生活里有苦咸的盐,而是选择把盐当作甜味的陪衬;她没有忘记苦,却能把苦慢慢酿出回甘的味道。

  这本蓝布本子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们现代人记住日子的方式好像出了问题。我们好像一起得了一种“专门记住痛苦”的病。打开手机,总看到各种让人生气难过的事;朋友圈里,大家好像都在比谁更焦虑、更累;连“我太难了”都成了一种奇怪的炫耀。我们变成了小气的盐贩子,拼命积攒生活里每一粒苦盐,却让快乐的糖不知不觉漏掉了。记得住痛苦,忘了收藏快乐,这本来简单的事,现在反倒要名人来提醒,才觉得有道理。

  问题可能出在,我们误以为“记住所有事情”就是“真实的生活”。像摄像机一样,什么都录下来,尤其爱录下受伤的片段。而奶奶她们那代人,当年纸笔都珍贵,记东西更多靠心里筛选,反而无意中触摸到更实在的真实——活着的感觉本身。她记下花开、丰收、柿饼甜,因为这些是她主动选择要记住的生活重量。历史书会记载灾难和数字,但一个人要想好好活下去,心里更需要记住的,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那点绿色。这不是忘记,而是一种温柔的主动——在安静中写成属于自己的小诗。

  最后一次看奶奶腌萝卜,她把最后一把冰糖撒进坛子,盖盖子前轻声说:“日子啊,自己得记得往里面加点甜头。”那一刻我终于懂了,面对生活这口大腌菜缸,我们不是只能等着被腌成什么味。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糖,一把盐。真正的聪明,不是假装没有盐,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大方地撒糖,把那些容易溜走的甜,腌成能在漫长岁月里一直散发暖意的珍藏。

  蓝布本子静静地躺在箱底,上面的字像星星嵌在夜空里。它不需要解释历史的全部,因为它守护着另一种真相——一颗普通的心,这大概就是余华那句话,最朴实也最生动的样子吧。当整个世界都忙着用痛苦证明自己存在的时候,请记得,我们永远有权利——也有能力——为自己撒下那把冰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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