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有人问我：“你努力了这么久却没有收获，值得吗？”我给出的答案会是：“不，我得到了更贵重的东西——坚持。”...
《舌尖上的褶皱》
初二
2026-01-23 1046字
吴恩雨
那枚咸鸭蛋静静卧在青花碟中，我用筷尖轻轻一戳，暗红的油便汩汩涌出。这是祖母腌的最后一坛鸭蛋，蛋壳上还写着小小的“谷雨”——三年前的春天，她最后一次在坛边写下的节气
那枚咸鸭蛋静静卧在青花碟中，我用筷尖轻轻一戳，暗红的油便汩汩涌出。这是祖母腌的最后一坛鸭蛋，蛋壳上还写着小小的“谷雨”——三年前的春天，她最后一次在坛边写下的节气。
油香在齿间弥漫的瞬间，我看见了祖母那双布满褶皱的手。它们在记忆的深处缓缓展开，掌纹如干涸的河床，指节似风化的竹节。就是这双手，在谷雨时节将鸭蛋一一擦拭，裹上黄泥与盐巴，再把它们封进陶坛，如同封存一个关于时间的秘密。
祖母的身影总是与老屋的晨光融为一体。天蒙蒙亮，她便系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开始一天的忙碌。灶台上的水汽氤氲中，她利落地生火、烧水，偶尔会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拢一拢花白的发髻。午后阳光斜照进堂屋时，她喜欢坐在门槛边择菜，佝偻的背影像一株成熟的稻穗。那些青翠的菜叶在她指间翻飞，偶尔会有麻雀落在院中，她便撒一把米，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贪玩的孩童。
陶坛被祖母安放在老屋最阴凉的角落，那里还摆着三只同样的坛子。一坛是立夏的雪里蕻，一坛是秋分的萝卜干，还有一坛是腊月的豆腐乳。每只坛子都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，看护着季节轮转的凭证。祖母每日都要用湿布擦拭那些坛身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。擦拭完毕，她总会俯身靠近坛口，细细嗅闻，那专注的神情，像是在聆听老友的私语。
记得深秋的那个午后，我第一次看见祖母开坛取萝卜干。她小心地掀开坛口的油纸，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涌出。取出的萝卜干蜷缩成扭曲的形态，褶皱深处沉淀着酱色的过往。可当它触到舌尖，那股韧劲与咸香竟在口腔里演绎出奇妙的交响。咀嚼间，我仿佛看见祖母在秋日的庭院里晾晒萝卜，银发在风中轻扬，像一丛成熟的芦苇。
黄昏时分，祖母常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歇息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她缓缓摇着蒲扇，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。有时她会轻声哼唱起年轻时的歌谣，声音沙哑却韵律依旧。那些模糊的歌词像远处炊烟，袅袅地飘散在暮色里。邻居家的小孩跑来讨咸菜吃，她总是笑眯眯地夹上一大块，看着孩子蹦跳着离开，眼角的皱纹便舒展开来，像秋日湖面的涟漪。
后来我才明白，祖母腌制的不只是食物。她把春光夏露、秋风冬雪一并封存，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能在未来的某个清晨获得滋味的重生。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里，藏着七十个春天的雨水，七十个秋天的风霜。她以盐为笔，以时间为墨，在寻常食材上写下无人能识却人人能懂的史诗。
如今，祖母的手再也揉不动新的咸菜，但老屋的陶坛依旧满着。母亲接替了擦拭的职责，那些褶皱便在另一双手的抚触下继续呼吸。味道的河流从未断流，它只是换了一个河床，继续冲刷着我们的生命堤岸。
夹起最后一块咸鸭蛋，蛋白上的褶皱在晨光中泛着微光。那些蜿蜒的纹路是时光亲手绘制的藏宝图，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让记忆重获新生的密码。当舌尖掠过那些咸涩的隆起，我们便与所有逝去的春天重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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